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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毛》
发布时间: 2006-4-7 1:32:35 文章来源: 拉祜族文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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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天黑了,山里显得静悄悄,白天绿丝丝的树林,像被泼上一层浓浓的墨,伸手不见五指,那条弯弯的山路上,却闪动着几个亮点,不时还传来几声猎狗的狂叫,进山打猎的汉子也打着火把三三两两地抬着猎物回寨子了。
刚平静下来的山寨又热闹起来,女人们此时都会手牵着或背着娃娃站在自家的草楼上等着自己的男人,要是谁家男人抬着猎物走上草楼,把草楼的竹板踩得吱吱响,谁家的草楼里就会飞出女人的笑骂声和娃娃的叫声。
女人们看到自家汉子回来,就忙着往火塘里添柴,用土锅热水,给奔波了几天的男人泡脚,走多了山路的人用热水泡脚是一种难得的享受,山里人常用此法消除疲劳,要是再能喝一竹筒喷香的烤荼水,男人们就会哼起山歌来了。
男人们放下猎物,蹲在火塘边吸着烟,望着婆娘忙前忙后的样子,多少有几分得意,悠悠地吐着烟圈。
山头娃娃这时也高兴地跑来跑去,他们认得过一会儿,大人们就会烤香喷喷的野味肉给他们吃,却看也不看蹲在火塘边的男人。
女人们看看拉着自己衣裳角的娃娃,会笑骂着说:“馋鬼,等阿妈手闲就烤肉给你吃,等烧不等煮的,还了得么?”娃娃们听阿妈在骂也习以为常了。山里女人忙起来,会边骂边做事,好像嘴里说着话就不累气。
娜鲁望了望外面黑糊糊的天空,划着一根火柴,点亮煤油灯,小屋一下子变得亮堂起来。
旁边传来了女人的笑声和娃娃的叫声,是隔壁的扎丕打猎回来了。每天扎丕回来的时候,娜鲁总听见一个女人的叫声,以前她听到这个声音,忙用手塞住耳朵,她讨厌这个叽哩喳啦的女人。后来不知怎么地,她突然爱听这女人的说话声了,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真怪!
“阿爸也该回来了。”娜鲁又看看外面,心里想着阿爸进山两天,也是回来的时候了。
“娜鲁,你阿爸回来啦。”
娜鲁听出是阿妈的声音,忙走出去。
“阿爸。”娜鲁说着从阿爸肩上接过口袋。
“哟!好重。”她说。
“今天打着大野味,扎格和我一人分一半。”阿爸说。
“哎!你整天往山上跑,我总是不放心,今天,我眼皮跳,还着急会出什么事呢!”阿妈数落着阿爸。
“哎!打野味也是难啰,前几年满山跑的都是麂子、马鹿。这两年却什么也没有了,打着的这头麂子,我和扎格找了两天才碰着。”
阿妈瞪了阿爸一眼没有说话。
“娜鲁,你把野味肉腌起来。”阿妈说。
娜鲁答应着,用刀把野味肉割成条状,撒上盐巴揉着。
阿爸和阿妈进屋去了。
“阿妈,野味肉真香!”
“快吃,吃了睡觉。”
隔壁又传来了说话声,娜鲁认得是扎丕的女人给娃娃们烤野味肉吃了,每次打着猎物给娃娃烤肉吃,是山寨女人必做的事,娜鲁喜欢男人打猎回来的吆喝声,每次听到这声音她又会悄悄地哭一回。
这事是瞒着阿爸阿妈的。
“哎!老头子,以后,你不要再去打猎啦,快要进土的人,还瞎折腾什么?”屋里传来阿妈的说话声。
娜鲁仔细听着,又没有了声音,阿爸是个老实人,阿妈说他,他从来不吭气。
“扎勒有音量么?”
“没有。”
“他也该回来看看娜鲁的。”
“你是不是吃饱没事做,专门关心那个丑鬼?”
“他好丑也是我们的女婿。”
“我从来就没有认过这个姑爷,当初我就不同意娜鲁和扎勒好,可娜鲁就是不听,说死活要嫁给他,扎勒跑了,这不是守寡么。”
“扎勒不是说他去做生意么?”
“你这个木头疙瘩就会相信别人的鬼话,他扎勒是做生意的料么?他是勾上城里的婆娘把我们的女儿给丢啦。”
“我们也老了,得想办法让娜鲁重找个人家,要不然我们钻土后,她一个人能过么?”
娜鲁听着,泪珠成串地落了下来,她忙腌好肉,回到自己屋里,她看着煤油灯下的小圆镜,呜呜地哭了。
                                 
                                       二
 
她和他是那年撒谷种的时候好上的。
她说那是缘分。
他却说那是天神厄落的安排。
她极相信缘分,什么事情都要有缘分的,没有缘分的男人她不嫁,她在对歌场上说过这些话,姑娘伴都笑她。
“男人和女人能在一起生活就行,还说什么缘分不缘分的。”
“没有缘分看着不顺眼。”
“不顺眼怕什么,他能让你生娃娃就是汉子人啰。”
娜鲁被姑娘们呛得说不出话来。
谁知等到撒谷种的时候,娜鲁却碰着扎勒。
那年撒谷种娜鲁和扎勒正好“打伙撒”。这是拉祜人撒谷子时常说的话,撒谷种时,男的在前面挖土坑,女的在后面撒谷种,边撒边用脚扒过一些土块盖住土坑,一男一女合作撒种,也就生出了许许多多的故事来了。
撒谷的季节,布谷鸟爱叫,疯女人花也正开。
做活计累的时候,男人和女人就蹲在地头的大青树下乘凉,男人们吸着草烟讲些叫女人们脸红的笑话,一阵笑骂声之后,人们好像得到了某种满足,又各自散开去,忙做活计去了。
山里的人做活,每天都要去树下休息一会儿,每天都要说开心的话,说男人说女人。
当寨子里出现些小小的风流事时,男人们就说是后山梁子的疯女人花开了。
“阿妈,什么是疯女人花?”
“就是山上的野花。”
“野花是疯女人花么?”
“山上的野花开得旺,寨子里的婆娘就会不安分,男人们说山上的野花是疯女人花。”
“阿妈说野花开的季节不要找男人,这个季节找男人难得白头到老。”
娜鲁不相信。
阿妈说这是古理古规传下来的,老辈子的人谁也不敢在野花开的季节找男人,有的在野花开的季节找男人,都是做了半路的夫妻,吃苦头的还是女人。阿妈这样说。
娜鲁偏偏在野花开的季节找了个丑男人,那男人当真走了。
那年撒谷种后,娜鲁就经常和扎勒对山歌了。
山歌越对越多,娜鲁也离不开扎勒了。
娜鲁做了扎勒的婆娘,田头地角又多了一个故事。
后来,娜鲁却心甘情愿地把男人送走了。
那是娜鲁嫁给扎勒后,一个野花正开的季节。
“去吧,我等你。”她说。
他点点头,拿出随身带的长刀,把路边的野花砍倒了一大片。
她笑了。
他没笑。
“留着……魂毛。”他说。
她也同样点点头,还特意用手摆弄着从头顶垂下来的唯一的一撮黑发。
“我永远留着它。”她说。
“明年这季节,来这里等我。”这是他走到丫口丢过来的一句话。
他走了,没有回头。
这句话是他丢下的,她却小心捡起来,藏到心里去了。
她送走他,她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前几天,扎勒老是跟她说想出山去,她没有答应。
“娜鲁,我想去山外走走。”
娜鲁没吭气,扎勒又说了一遍。
“你有婆娘了还想出去?”
“一年以后就回来。”
“听说城里的女人涂脂抹粉的。”他笑了,她也不再说话了,再后来她把他送到垭口。
明年来了,她总盼布谷鸟叫,盼那野花开,而那年的野花迟迟不开,有些野花刚打花苞,过几天就莫明其妙地枯了。她失望了,阿妈说野花枯了不是好兆头。
她不信,她说野花枯了还会开,果然,一场山雨过后,野花开了,只是很少,她跑到那垭口,没见到他。
她摘下几朵野花,串成一个漂亮的花环,放在通往垭口的路上。
又是一个野花开的季节,她还没见他的影子,她说明年野花还会开,但她说她相信阿妈的话,野花枯了不是好兆头。
她一直留着那撮魂毛。
那年,当她做扎勒的妻子时,她叫扎勒把她满头乌黑的长发剃了,只在头顶留下一撮长长的黑发,拉祜人叫“魂毛”。女人留着魂毛
就是真正的女人啦,这是阿妈说给娜鲁听的。
拉祜女人只有嫁了男人才留魂毛。
“我剃了头发,丑么?”她说。
“这样才美,剃了头发,你就是我婆娘啰。”
“你能对我好么?”
他没说话,只是把紧紧地搂在怀里。
从那天起,她就打算永远留着魂毛了。
                                   
                                    三
 
寨子人都说娜鲁好瞧,可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自己的模样,她很早就要一面小圆镜,想好好看看自己的样子,可扎勒一直不给她买,他说那镜子里有魔鬼,专勾女人的魂,人照了镜子魂就跑了,娜鲁相信了,再也没有提过要镜子的事。
她每年都到垭口去,看野花开,等他回来,这年的野花开得早,也特别多,人在山路上走,身上都带有一股野花的香气。
只要野花开着,她就一直到山路上等,等到野花都开败了,她又回到家里悄悄地哭,哭过之后又想他,直想到明年野花再开的日子。
娜鲁盼了一年又一年,还是不见扎勒的影子,阿妈劝她重新找个人家她不听。
几年后,阿爸阿妈脚跟脚地“走”了,她亲手给老人洗了身子,让寨子里的磨叭,选了一个好位置,把父母埋在一起,阿爸阿妈劳累了一辈子,就给娜鲁留下了一间风吹欲倒的破草楼。
娜鲁更爱到垭口去了,山寨人说她变呆了。
一年前,寨子里来了一个小贩,他带来许多山里女人喜欢的花头巾和一些针线之类的小东西,惹得山寨的女人都围着他转。那男人记性特好,没几天就能叫出许多女人的名字。女人们和他混熟了,常常叫他帮买一些日用品,他也很乐意,今天给这个带来一件花布衣服,明天又帮那个带来一把剪刀。女人们喜欢和他接近,他也像唠家常一样,给山里的女人们说些山外的事,山里的女人们都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有几个好奇的女人提出一些问题,他都耐心地解答。其实,他讲的新闻,已是城里的旧闻了,只是他没有什么可讲,就拿些走村串户听来的故事来应付这些好奇的山里女人。
人说山里的女人,一辈子就是背着背箩在山路上走,她能牢牢记住那数不清的山路和密密匝匝的树林子,她却永远也不会知道山外的世界有多大。
拉祜女人有说不完的故事,她们的故事放在背箩里,她们背着背箩走出路,在细细的山路上种下她们的故事。
山外的世界,对山里的女人来说是个谜。
每次小贩上山,婆娘们都围着他问个不停。
“山外的女人是什么样?”
“和你们一样。”小贩说。
“她们也围头巾?”
小贩点点头。
“她们嫁人后也留魂毛么?”
“魂毛,什么是魂毛?”小贩奇怪地说。
“哟,他不认得魂毛,汉子人不认得魂毛多新奇哟。”
女人们大笑起来。
小贩被笑得不好意思,也跟着咧了咧嘴。
“你不认得魂毛啵,这就是魂毛。”一个女拿起自己脑后的一撮黑发说。
“你们把头发剃了多可惜呀!”
“可惜什么哟!有的女人想留魂毛还没有福气呢!”
“为什么?”
“没有男人要的女人,留魂毛给谁看。”
“就是哟!娜鲁的汉子跑了好几年,她还留着魂毛呢!”
那男人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山里女人,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女人们满意地拿着自己买到的东西走了。
小贩收拾自己的摊子,下山去了。
山寨又恢复了平静,静得像一潭死水。
山里的女人围上了花头巾,娜鲁没有。
山里的女人穿上了漂亮的衣服,娜鲁也没有。
娜鲁只有那撮垂在脑后的长长的魂毛,她说有魂毛就足够了。
她留着魂毛,要等丈夫回来。
留着魂毛的女人是真正的女人。
留着魂毛的女人是有男人的女人。
娜鲁的魂毛又长了一截,野花又开了好几回,扎勒还没有回来。
“扎勒,你咋个还不回来?”她摸着自己的那撮魂毛说。
她怕天黑。天黑了,那间破草楼像漆黑的大笼子把她罩住,有的时候,她又会觉得夜晚很舒心,她可以自己一个人坐在草楼下看星星、看月亮、想扎勒,想咋个想都行。
“娜鲁,你另找人家吧,扎勒他不会回寨子的。”这是阿妈临闭眼的时候说下的话。
她哭了,她已记不得当时自己是点头还是摇头,只是记得泪水像小河一样淌,眼睛红了三天。
她对父母很孝顺,也许是家里穷的缘故,她很小就挑起了家庭的担子,上山砍柴、下河摸鱼,她样样都干,阿爸阿妈心疼她,她也可怜年老的父母,有好吃的东西,都让阿爸阿妈先吃。她说自己年轻,吃的日子还长,阿爸阿妈老了要多吃些。山寨人说阿爸阿妈有福气,养了一个听话的女儿,阿爸阿妈也曾自豪过,这只是几年前的事了,自从娜鲁嫁了扎勒,扎勒走了,就很少听到寨子人夸娜鲁了。娜鲁也认不得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人,她到哪里寨子人都远远地躲着她,还指着她的头说着什么。后来,她认得是在说她的魂毛。
这魂毛使她心醉过,幸福过。山寨的女人和自己的男人进山,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摆动着头上的魂毛,好像那是男人给她的权力。
“我留着魂毛,我配留着魂毛么?”她总是这样问自己,想到这些她的心就疼,疼得她想一把将魂毛扯下来。
魂毛,烦人的魂毛!
“我有男人,确确实实有个男人,他算男人么?一个人轻轻松松地走了,留下她,守着一撮越长越长的魂毛熬日子。”她在心里说,她想骂他,却觉得心里只是一个劲地想他,连他的坏处也想不起来了。
又是一个野花开的季节,那小贩又挑着担子来了。
平静了很久的死水塘,又被人丢进了小石头。女人们从自家草楼下三三两两地说笑着走出来。
“卖货的大哥,又给我们带什么东西来了?”
“好东西。”小贩故意神秘地说。
“什么东西?”
小贩从担子里拿出一面小圆镜,这时,太阳射着镜面,小圆镜成了一个发光的小太阳。
“哟,还会闪闪亮呢,是什么哟!”一个女人好奇地拿过去。
“快来看,里面有人。”一个女人指着镜子中的自己说。
“哈哈哈……”小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笑什么?”
小贩好不容易止住笑。
“这是镜子,女人打扮用的,这次我带来了很多,每人给你们一块,不收钱。”
小贩说完把小圆镜分给山里的女人们,女人们高兴地说着笑着,拿着镜子在不停地照着。
“哟!我脸上还有一颗痣呢!”
“我耳朵边有个红点。”
女人们尽量寻找自己脸上的明显标志来提起话题。
小贩突然发现不远的树下站着一个女人,他拿了一面小圆镜准备给她,那女人一下子不见了。
小贩走过去,看见树下留着一对脚印,那脚印踩得很深,看提出那女人一定站了很久。
小贩在山寨住了几天,没有见到那女人。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四
 
娜鲁站在树下,那天她看到女人们都跑到寨子头,她好奇地跟着去,当她看到小贩给女人们发小镜子,就躲在树后,她很想要一面小镜子。
“那东西是魔鬼,会勾人的魂。”
“女人没有魂,还是女人么?”
她仿佛听到了扎勒的声音。
她看到小贩拿着镜子向自己走来,她真想出去把小圆镜拿过来,总挪不动脚步,突然她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她看到了头上垂下来的那撮魂毛。
她跑回了家。
那天,她在破草楼里坐了一坐夜。
小贩来了几次,她只会偷偷地去看,又悄悄地回来。
不久,小商贩又来了,这次山里的女人没有来。
小贩坐在树下,不由地打起盹来。
“卖货的大哥,卖给我一个小镜子。”声音轻轻的,就像山涧流淌的小溪。
小贩抬起头,看到一个标致的女人赤脚站在那里,怯生生地望着他。
“你要镜子?”
她点点头。
他从担子里挑出一个镶红边的小圆镜递给她。
“多少钱?”她说,他发现她手中捏着一把分币。
“不要钱。”
“不要钱,你跑了那么远的山路,我过意不去。”她说完把捏在手中的分币放在他的挑箩中,转身跑了。
小贩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看到她脑后有一撮长长的魂毛在不停地舞动…….
小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觉得有一股东西从他心中穿过,他往寨子里望去,女人们也该来了。
女人们来了,拿走了她们需要的东西,给小贩留下一串笑声,还有一团团揉得皱巴巴的票子。看着手中的票子,小贩心里总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想想又觉得多了些什么,他说不清楚。
他走村串户地走山路,从这个山寨到那个山头,也有些年头了,有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和大山有某种联系,他从小没有父母,是个做生意的老人收养了他,他跟着老人到处走,老人每到一处,寨子里的老老少少都来和他打招呼,好像老人给他们带来了欢乐。在他的心目中,老人是天下最好的人,老人去世了,他接过老人的担子,沿着老人走过的路给山里人捎去一些生活用品。
不知是什么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该有个女人,他努力回忆着母亲的模样,母亲和山里的女人也许是一样的,但他想了很久,也想不起母亲的样子来。
女人,他需要一个疼他爱他的女人,走山路的汉子更想得到女人的温情,他也不例外。
那天,他看到了一个女人,那女人眼睛亮亮的像会说话,他就是想找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可她留着魂毛,山里的女人给他讲过魂毛的故事。至今还清晰地留在耳旁。
他想看到那撮魂毛,又怕看,他想见她。
魂毛长在山里女人的头上,他觉得就像山寨的大青树一样古老。
 
                                      五
 
山里的男人爱说女人的事,山里的女人也爱说男人的事。
卖货的小商贩成了山寨女人的热门话题。
“那个卖货的大哥真好,给我们送小镜子。”
“他说让我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还说下一次带擦脸的叫什么膏的来。”
“是雪花膏。”
“卖货的大哥见得东西多,很会体贴人的,谁像我们的那些男人,除了睡觉,什么也不会。”
女人们发出一阵叹息声。
“他一定是看上寨子里的人啦,谁嫁给他也是福气。”
“噢!可能是寨尾的娜克啵,卖货的来她就特别爱笑。”
“他不会瞧着娜克,八成是看上娜海了。”
女人们在不停地议论着,猜测着卖货的小商贩会垂青哪个女人。
说了半天,女人们各有各的看法,争论没有结果,便散去了。
后来,女人们注意观察起小商贩的行动来,但是终于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东西。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
 
                                        六
 
娜鲁买回小圆镜,她终于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她才知道扎勒为什么不给她买镜子的原因。
娜鲁把镜子随时带在身上,到山地里劳动休息的时候,她悄悄跑到树林里,拿出小圆镜照照自己的脸。
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的脸有些异样,眼角爬上了细细的鱼尾纹,像山路上蚂蚁抬食留下的道道。
她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她是开始变老了,她想起阿妈,也是这样一年比一年老的,她认得她会老,会死,会像父辈一样埋在大山里。阿妈虽苦了一辈子,还有阿爸陪着她,和阿妈长眠在一起。她觉得阿妈在感情上是幸福的。
而自己人呢?有个丑男人却一去无音信,娜鲁记得山上的野花已整整开了八回。
她悄悄地托小商贩帮她打听男人的下落。小商贩说等他下山去问问看。
年底,小商贩来了,给娜鲁带了一件花布衣服,娜鲁没有要。
他说有人看见扎勒领着一个烫着鸡窝箩头的女人。
她不相信。他也说但愿不要是真的。
她说俗语说,男人丑心眼好。
他知道她的男人是个丑男人,他不想伤她的心。
“你为什么不留长发呢?你的头发黑,留长发一定好看”小贩对娜鲁说,故意岔开话题。
 “我有男人。”她小声说。
“有男人也可以留头发,城里的女人直到老了都留头发的。
她不说话,用手摆弄着脑后长长的魂毛。
又是一个野花开的季节,她又到垭口去,他也没有回来,她发现这年的野花开得特别多。
从垭口回来,娜鲁觉得自己很累,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娜鲁背着背箩到山上找野菜,山里长着许多脆生生的野菜,娜鲁唱着山歌,手不停地采着野菜。
“哎!对面的阿妹哟。
你一个人在那多孤单。
阿哥过来和你作伴
问阿妹你想不想?”
一个男人站在对面山上唱着山歌。
娜鲁没有回答,只顾埋头采野菜。
“呀!“娜鲁惊叫了一声,一双大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哈哈哈……”身后传来了男人的笑声。
娜鲁转身一看,呆了。
扎勒笑咪咪地站在那里。
娜鲁没有说话,扑到扎勒的怀里哭了。
扎勒拍着娜鲁的肩膀,劝说着,像在哄一个撒娇的小女孩。
娜鲁越哭越伤心。
扎勒看到娜鲁的魂毛已经长了很长。
“你一直留着魂毛?”
她点点头。
“把它剪了。”
“为什么?”
“太丑!”
“太丑,你不是说很好么?”
“一撮头发有什么好的,人家城里女人多神气,满头的长发,那才叫真正的女人。”
娜鲁呆呆地望着扎勒。
扎勒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娜鲁看到地上掉着一张纸片,她捡起来,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扎勒微微笑着,身旁是一个长着和扎勒一样丑陋的脸的女人,那女人烫着鸡窝箩头。
“啊!”娜鲁大叫一声,跳下了山崖……
娜鲁醒来,全湿漉漉的,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躺在床上,眼前总是浮现出那张照片,还有那个鸡窝箩头的女人……
后来,娜鲁证实了自己做的梦完完全全是真的。
从那以后,她每年野花开的季节,总是到垭口去,但不是去等他。
每年,她也同样串一个花环放在垭口的路上,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她说她到路上总觉得要捡到什么,可她去垭口多少次她本人也记不清楚了,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只看到满山的野花开了又败、败了双开,年复一年。
她说野花开败了还能再开,那么人的感情呢?也会像野花一样开败了又再开么?
她说她不知道,其实她也不想再知道了。也许野花开的季节当真不能找男人,这个季节找男人的女人是不幸的女人。
娜鲁仔细想着阿妈的话,魂毛垂下来,它又长了。
她原以为魂毛长了,用它缝合心灵的伤口,可魂毛再长,她心里的伤口却越撕越大了。
哎!扯不断的魂毛哟!
                                        七
 
女人们对小商贩感兴趣,谈的话题也离不开小商贩,山里的男人们有些慌了。
他们也开始谈论小商贩的事,但大都是骂些小商贩的话。
“这小贩真不是汉子,城里那么多的女人不找,专跑到山沟里来抢我们的婆娘,真可恨!”
“就是啰,他一来疯婆娘花就开。”
“他是专门捡着疯婆娘花开的季节来的。”
“他还给女人们送镜子,女人的魂都被他勾跑了。”
“这两年,疯婆娘花越开越多,原因是那小商贩引来的祸。”
这年,小商贩来了,山里的女人没有来。
只有几只狗伸着长舌头叫着。
小商贩惊喜地看到了一个女人。
“她们不会来了。”她说。
他点点头说他早想到过会有这事。
“你说的话全是真的。”她跟他说话时眼睛含着泪花。
她说她真傻,傻得去等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他跟她说好心的人总会办傻事的。
她说她不懂。
他说以后她就会懂的。
“我认得,他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回头。”她说。
“你可以另找个人的。”他说出这话,脸却红了。娜鲁却像没有听到一样,喃喃地说:“阿妈说过的,女人是菜籽命,撒在肥土里,长得旺盛,撒在穷地方,再长也是长不大的。”
他没有说话,把一包彩线放在她手中,挑着担子下山去了,他破天荒没有卖挑上山的东西,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细细的山路上。
他无声无息地走了。
                                    八
 
山寨的女人有了小圆镜,女人们的笑声更多了,连最粗心的山里男人都发现自己的婆娘常躲到房子后面照镜子。
男人们急了。
后来,山寨的男人都打了自己的老婆。
男人们把女人们的小圆镜丢到山箐里去了。
山里的女人再也无法看到自己的模样了。
只有女人头上的魂毛正一个劲地长。
男人们说今年不能再让小商贩来山寨了,他一来就搅乱女人的心。
几个汉子还在抱怨当初太大意,让小商贩来寨子,就忘了他还是个活生生的男人,男人见女人能不生出些故事来么?
野花又开了,男人们想小商贩也许会来,有几个汉子说自愿去垭口堵住小商贩,要在垭口揍他一顿,定叫那小子跪下求饶,让他一辈子不敢到山寨来。
等到野花都开了,也没有见到小商贩的影子。
汉子们在垭口路上发现了一对野花串成的花环,汉子人奇怪了,看着花环想不出什么道道来。
“怪啰,那汉子咋不来了呢。”
“怕是勾着别寨的婆娘啵。”
“去年他还来呢,听说他跟娜鲁讲过几句话,鬼鬼祟祟的,是不是跟着她了。”
“那汉子跟着娜鲁是有福,娜鲁好瞧又会做事。”
“哟,那种婆娘送给我还不要呢,扎勒丢下她,她还留着魂毛,多丢人!”
男人们议论了一番,又用眼睛盯着那条细细的山路。
日头落山了,汉子肚子饿了,拿出随身带来的米饭吃着。汉子人说要在山路上守几天,小商贩会来的。
第二天,太阳冒出山顶,路边的野花被日头一晒,越发好看。
“野花都开好几天了,小商贩怕是不会来啰。”
“要多守几天,说不定野花开得旺的时候,他会来的。”
汉子人在山路上守了多日。
“回去吧,一群汉子来这里守一个小商贩值得么,还不如多进山打猎呢。”一个汉子说。
男人们听听也有道理,自家的女人又没有丢,着急也无聊,一群汉子人懒洋洋地回寨子去了。从那时候起,男人们不再说小商贩的事了。
久而久之,山寨人把小商贩忘了,也没有人去记得那野花开的季节。
后来,有人说看到娜鲁和小商贩在一起,她脑后的魂毛没有了,还烫了一个鸡窝箩头。
山里的女人说她们总是想起娜鲁头上的那撮魂毛。
 
   (本文摘自娜朵著中短篇小说集<绿梦>一书 云南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
                                        文章录入  李永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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