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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梦》
发布时间: 2006-4-7 1:30:47 文章来源: 拉祜族文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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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扎七在光的木板上昏睡了三天三夜。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动着,也不知说什么。
“他在说鹿呢。”不知谁说了一句。
“怕是他打惯鹿子、马鹿临死还忘不记。”
“是哟!扎七是白塔寨的好猎手,要去和祖先在,他舍不得。”
人们围在扎七的木板床旁,做出各种猜测。
一个女人,不自在地搓着手,静静地站在门口,偷偷看一眼躺在木板床上人事不知的扎七,又马上像做贼似地收回目光。扎七昏睡了三天,她也悄悄地来了几回。刚才,听寨子人在猜测扎七说的话,她心里已明白几分,她知道扎七说的不是“鹿”而是“绿”,这里的人说“鹿”和“绿”是同音的,也难怪别人听错,但她不会听错,而且扎七下面想说的话,是她想听又害怕听的……
“快瞧!扎七大叔醒过来啦。”一个拉祜小伙子叫道。
人们围过去,扎七慢慢睁开眼睛,叫他也不答应,却用眼睛死死盯着被火烟熏黑的泥巴墙。墙上整齐地挂着各种各样的兽骨,都是扎七亲手打来的,每次打到野味,他总是能留下头骨,把兽骨串挂起来的,天长日久,扎七的小草楼几乎成了兽骨的世界。哪头野味是在哪支梁子打着的,打着野味的日子是属马属狗他都得,扎七打猎兴看日子,日子好才去,日子不好,他是不进山的。每次进山前,扎七总是拿着鸡卦看上天。如果鸡卦上有两个小洞称为“两千”鸡卦,有三个小洞称为“三千”鸡卦。看着“三千”鸡卦的时候,扎七进山定能打着好野味。
这些兽骨是扎七最爱说的话题,那是他所走过的路,每个兽骨都记录了他的人生足迹,在白塔寨,男人们没有不佩服扎七的,那满屋挂的兽骨,就连常年和山林打交道的汉子人看了也会咋舌头,发出一阵赞叹声来。
拉祜山最使人佩服的汉子就是打着野味最多的男人,男人们常把兽骨当做财产传给子孙,扎七在白塔寨的威望,是他打猎打出来的。
扎七用眼睛盯着那些兽骨。
“把兽骨抬来给他摸摸。”
几个汉子人闻声从墙上取下一个鹿子头骨放在扎七的旁边。
扎七看了看兽骨,没有说话。
兽骨已发黄,挂的日子久了,被火烟熏黄的。扎七记得这个鹿子头骨,是他第一次打猎的战利品,当时,他打的一枪命中目标,分野味肉的时候,寨子人就把兽头分给他了,这是山寨打猎人的规矩,猎手们出猎能分得野味头,是最荣幸的事了。
扎七抬着野味头高兴地顺着寨子边走了一圈,不知有多少姑娘为之动心,从那以后,扎七就成了姑娘们注意的对象。过年时,扎七出现在对歌场上,就有许多姑娘的歌声飞过来,扎七看上谁,谁都会嫁给他的。
可扎七直到老了也没有讨过婆娘,但他却和女人睡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二
 
“绿…..绿”扎七不停地念着,他看着挂在墙上的岩羊骨头。
岩羊骨头挂在中间,是扎七故意挂在那里的,每天进门就能看见它。
扎七用手指了指岩羊骨头。
人们把岩羊骨抬过来,扎七一下子把岩羊骨头紧紧地抱在怀里。
“绿……绿梦。”扎七念着,又昏睡过去了。
“哎!扎七也够惨的,就一个人过了一生太不值得啰。”
“就是啰,女人的味都没有尝过,白做一回男人。”
“哎!你们该认得扎七是咋个病的?”
“常年在山上跑,累病的。”
“扎七也是,从来就没有见他闲过,天天往山上跑,瞧,打着这么多的野味,也是他的本事。”
“打着野味有什么用,到头来还是孤零零一个人过。”
“哎……”
有的人在议论,有的人在摇头叹气,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扎七。
女人静静地听着……..
岩羊骨,岩羊骨,岩羊骨……
绿梦,扎七,岩羊骨……
女人的头脑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眼前只见无数个岩羊骨的在晃动,转眼岩羊骨变成了一双男人的眼睛。
“绿梦”她自言自语地说。
她忘不了那日子。
那是绿色的的日子,她说。
那是被染绿的日子,他是这样跟她说的。
那天,她到山里采木耳打算拿到草皮街去卖,买些盐巴之类的东西,她嫁来白塔寨两年,从来就没有赶过街子。
其实,她早就想到草皮街去的,草皮街说确切一些也不是什么正式的街子,只是山里人自发地集在一起,互相交换日用品,外地的一些生意人也从山外驼进一些小百货和山里人换些土特产和兽皮什么的,山里人也很乐意,听说有的外地人就靠此道发了财。
山里的猎人把兽皮集起来,等着山外的人来收,每年,山外的人把兽皮带走,却给山里的女人们留下花花绿绿的布,男人们也会换回一些包谷酒。
她想去看看那地方。
她进山半天就采得大背箩木耳,这里山高树林密,枯树又多,每年雨水下地,那些枯树上就会生出成片的木耳。
她看看四周静悄悄的,她把背箩放在箐沟边,脱去拉祜长衫,在小溪里洗起澡来。柔和的阳光照着山谷,她躺在清洁的溪水中,水流轻轻拍打着身子,看着清清的溪水,她不免伤感起来,她出嫁两年,一直没有怀娃娃,山寨人总在背后指指戳戳,她在人面前走路总是低着头,她看到那些山里女人,露着硕大的双乳,背着娃娃,悠悠自得地跟在自己男人的身后,她的心就像蜂子叮一样难受。
她是女人却不会生孩子。“我是个苦命的人。”她总是这样说。
她叫娜丝,阿妈是去采野菜的时候生下她的,她就是吃野菜长大的,十八岁那年,在对歌场上,她遇着了扎列,后来就做了他的婆娘。
阿妈跟她说过,女人长大了就要找男人的,找了男人就有了依靠,男人像一堵墙,可以遮风挡雨,累气了也有个歇脚的地方,可是,娜丝成人后,头越来越沉,现在走起路来,头就完完全全低下了。
“是母鸡还会下个蛋呢,做女人却不会生娃娃,真丢人!”
“扎列祖上没烧高香,娶了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娜丝听到寨子人的议论,偷偷地哭过好几回。
“扎列,你种的那块山地,只见你下种,不见你收获,是不是那块地风水不好?”
“扎列种的那块山地连草也不生一棵!”
汉子人看到扎列总是爱含沙射影地说些挖苦话,扎列虽然认得汉子人在笑他无能,但他也不会说什么,只是对着妻子发火,生闷气。
碰到扎列生气,娜丝连气也不敢出,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丈夫,不能给他留下背猎枪的人。
“哎…….山里的女人,从娘肚里出来,背上就背着一个‘苦’字,一辈子也挣不掉,摔不掉。”娜丝自言自语地说。小时候,阿妈跟她说,女人爱流泪,是想洗掉身上的苦,可惜洗了一代又一代,山里的女人还是没有抬起头来。
一声清脆的鸟叫,把娜丝从沉思中拉回来,她看看日头,时间不早了,她水淋淋地从小溪出来,从旁边冲出一个男人,把她抱进了树林……
                                  三
 
“阿妈,你回来了?”扎岁望着进门的阿妈问.
娜丝答应着,懒懒地蹲在火塘边。
“阿妈,扎七大叔好些了吗?”
娜丝看看儿子,点点头又木然地摇了摇头。
“扎岁,你前几天去找过扎七大叔?”
“嗯。”
“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扎岁看看阿妈阴沉的脸,欲言又止。
“你说呀!你跟他说了些什么?”娜丝吼了起来。
扎岁被阿妈的神情吓呆了,他长这么大阿妈没有跟他发过火。
“我只是跟他说山上的野味不能乱打,要保护的。”
“谁说给你听的。”
“我到城里去卖菜,街上到处都说要保护动物呢。”
“我累死累活供你到乡上念了几天的书,就认得捡城里人的废话来骗我是不?”
“阿妈不是的,扎七大叔说要教我打猎,我说不能去打野味了,他就和我吵起来,他说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打猎人,不打猎还不变种?他说我不像拉祜人,不是拉祜人的种,我一气之下和他顶了起来。”扎岁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娜丝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你扎七大叔就是说得在理,拉祜男人不打猎还像什么拉祜汉子,他过的桥也也比你走的路多,老人的话做得药。”
“阿妈你干吗老护着扎七?他跟你又不沾亲不带故的。”
“他说得对,就应该听他的。”
“他说我不是拉祜人的种,不像拉祜人,我就是想不通,他又不是我阿爸,他凭什么来管我。”
“他是你大叔,大人管娃娃是顺理成章的事。”
“阿妈,我…….”
娜丝没等儿子说完,自己进屋睡了。
“哎!十多年了。”娜丝心里说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直通山下,娜丝走在山路上,山风吹散了她的长发,突然她发现前面山坡上有一朵美丽的野花,她跑过去……
一个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娜丝,你嫁给我吧。”
“不,不行,我有丈夫。”
“你那男人算汉子人么,讨你做婆娘两年,还没有本事下种,他该去跳箐沟死。”
“不,不,是我的过错。”
“你不信,要我撒种,你不怀娃娃,我也可以去死的。”
娜丝缩成一团,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跟我走。”那男人说着,动手来拉娜丝。
“你别碰我,别碰我。”
男人发出一阵阴森的笑声。
娜丝惊叫一声,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刚才的梦把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天,她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夜。
天刚亮,娜丝就背着背箩进山去了,她本打算一大早去看扎七的,可是,她又改变了主意。
她又来到那个箐沟,小溪的流水还是清清的,只是比原来小了,旁边的小路也被小草盖满了。
当年的情景又浮在眼前……
“哎!”娜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看了看远方,那山全被染绿了!
                                      四
 
扎七抱着岩羊骨躺在床上,他一直念着“绿梦”。寨子人却听成“鹿”,他想笑,又笑不出来,眼里滚出了两颗浑浊的泪珠。
但愿人们都听错他的话,他不想让人们知道他心中的秘密,在白塔寨人的眼里,他扎七算得上是响当当的英雄,挂在墙上的一排排兽骨就叫他得意了一辈子。
“绿梦”。扎七轻轻地念着,手摸着岩羊骨。
“要进土的人啦,还忘不记那绿梦,那是梦么?不是。”
那天是属马的日子,他记住了,天是晴的,山是绿的,水也是绿的,这是打猎的好天气。
扎七在一棵大树下看见一条大蟒蛇,他拿了一根葛麻藤子,念了几句口功,那蟒蛇就乖乖抬起头,伸着长脖子,扎七过去用葛麻藤子把蛇拴起来,那蛇动也不动,任凭扎七拴。这门拿蛇的绝活是扎七的爷爷教给他的,据说他什么都可以教人,就是拿蛇不能教,教了就不灵,总之,白塔寨的猎手谁也没有学得这个绝招,扎七也从来不讲他抓蛇的事。
那天他抓到了蟒蛇,拉祜猎人有个规矩,抓到蟒蛇的那天,第二天还要到山上来,说是能拿着更好的野味,扎七本来也不相信这些,但他想碰运气,第二天他早早就进山了,果然打着一只大岩羊,他高兴地唱着山歌,抬着猎物下山,多少年也没有碰着这种好时候,他来到山脚想喝口山泉水,却看到了一个女人,确切地说是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是他深爱着的女人。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当时,白塔寨的小伙子听说团山寨的姑娘很能干,就成群结队到团山寨串姑娘对歌。
“哎!菜要吃白菜的心,
阿哥阿妹一条心,
好花要靠哥来采嘛,
阿妹手巧心又灵。
……”
姑娘们的歌声飞了过来,小伙子们也弹起三弦,对起歌来。
扎七看到一个美丽的姑娘,她唱的山歌特别动听,扎七听得入了迷,可惜他嘴笨,想半天也想不出对答的山歌来,倒是扎列唱出了许多美的曲子,扎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扎列抢走了那姑娘的包头。
拉祜姑娘头上都包着包头,小伙子看上姑娘就去抢姑娘的包头,如姑娘有意就半抢半送,把包头送给心爱的人;如姑娘不愿意,就是想尽办法也要向男方要回包头,小伙子串姑娘能带回姑娘的包头,是最幸运的。那天,扎列拿回了那个姑娘的包头,扎七气得说不出话来,从此以后,他学了不少了山歌,去过几回对歌场,就是碰不着中意的人。
一年以后,扎列高高兴兴地把那姑娘娶回白塔寨。
扎列结婚那天,扎七跑到箐沟边哭了,那天他没有回寨子。
他心里一直爱着那姑娘。
他用眼睛死死地盯她,她没有看见他,她正在那里尽情地洗着,她从小溪中出来,他抱住了她……
“我真有福气,今天和你睡了一回,怪不得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绿色的梦呢。”扎七得意地说。
她哭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地上。
“嫁给我吧,我会好好待你的,你那汉子连狗都不如,整天打你,我都认得,你不会生娃娃我也要你。”
扎七说着,娜丝越发哭得凶了。
“扎七,你好些了吧?”扎七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是他一起打猎长大的好朋友扎果站在床前。
扎七没有吭气,只是用手不停地摸着岩羊骨。
“你又在想那事了,人都老了,还想那事做什么?前两天,娜丝来过的。”
扎七的眼里掉下一颗泪珠,沿着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一直滑到耳根,脸上留下了一条湿漉漉的泪痕。
扎果看看扎七的样子,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扎果了解扎七,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进山打猎,从来没有分开过,后来扎果成了家,扎七就很少和扎果在一起了。扎果曾经劝扎七找一个婆娘,扎七却说没有合心的人。扎果跟扎七说山里的男人只要有女人在旁边就行了,扎七说不合心,这辈子就不找婆娘。
扎七后来去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当扎七把这些告诉他时,扎果说这是不讨婆娘惹出的祸,讨了婆娘就不会犯这种毛病,扎七还是一直不找女人。
扎果看着扎七还是抱着岩羊骨不说话,抹抹眼泪回去了。
扎七躺在床上,扎果说的话,他句句都听进去了,可他总是睁不开眼睛,他认得有很多寨子人来看过他,对,还有娜丝也来看过他,他该项知足了,他该有的都有了,他有什么,他也说不清楚。是有兽骨?有妻子?有儿子?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他有兽骨,有数不清的兽骨,他常给寨子里的人讲兽骨的故事,后来,有些记性好的,都能背出扎七讲的故事来,兽骨的故事在白塔寨广为流传,扎七的故事是兽骨串成的。
他想讲故事,把这些故事都讲给别人听,让寨子人知道他扎七是咋个过来的,只有岩羊骨的故事没有讲给别人听。
 
                                      五
 
娜丝跌跌撞撞地从山路上跑下来,当她跑到家时,披头散发的样子,把丈夫扎列吓了一跳。
“你咋个啦?”
“我碰着一条大蛇。”娜丝说着,身子在微微发抖。
“碰着蛇就吓成这样,本来我就叫你别上山的,以后不要去啰。”
“嗯。”娜丝答应着,不敢把白天的事情告诉他。
谁知没多久,娜丝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又喜又怕,她高兴自己终于怀了娃娃,但咋个跟丈夫说,他能原谅自己吗?
看着娜丝渐渐隆起的肚皮,扎列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他天天到山上打猎,说是要攒钱给娜丝做月子,谁说他扎列不会播种。娜丝的肚皮就是证明。
山里的女人也不再对着娜丝指指戳戳,有几个热心的女人还向娜丝传授领娃娃的土办法。
“娜丝,我原来不该打你,是我错了。”扎列内疚地说。
“不,扎列是我错了。”娜丝眼泪汪汪地说。
“娜丝,我真不好,当初还怪你不会怀娃娃呢,现在山神赐给我们后代,是我们两个行阴功的结果。
“扎列,我…….”娜丝说完就哭了。
娜丝一直都没跟丈夫说出她和扎七的事。
几个月后,娜丝生了一个儿子,扎列高兴地抱着儿子亲了又亲。
扎列给儿子起名扎岁,扎列经常抱着儿子去玩,好像要显示他的能干。
“哎,扎列你儿子咋个一点不像你?”
“何消像我,俗话说,一娘养九种,九种不像娘呢。”
“我倒觉得这娃娃像一个人。”
“像哪个?”
“扎七”。
扎列听人这么一说,心里就像吞下一只苍蝇,他好好审视一下儿子,不管从哪点看都有扎七的影子。
“别瞎说,我的儿子咋个会像扎七。”
扎列嘴里虽这样说,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抱着儿子回家,见娜丝在草楼上做针线活,他想问娜丝儿子是谁的,他又不好开口,如果儿子真是扎七的,自己以后怎样做人,一个不成器的男人是受人看不起的,这种事闹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扎列转念又想,管他是谁的儿子,是妻子生的就不假,再说扎列分析了娜丝的言行,也没有看出她和扎七有什么关系,扎列也就默不作声了。
几年后,扎岁慢慢长大了,扎列却病倒了,娜丝一直守在他的床前,望着不久于人世的丈夫,心都碎了!
“扎列,我对不起你,我一直没有跟你说扎岁他是扎七的儿子,那天……”
“娜丝,你不用说,我认得这些事。”
“什么,你认得这事?”
扎列点点头,娜丝不说话。
“前几年,扎七来找过我,那时,扎岁刚两岁,他跟我说了那天的事,他说他错了,让我原谅他,我跟他说人都难免有做错事的时候。我也打过你,其实是我不像汉子人,我不怪他,谁知他哭了,哭得好伤心,他说叫我不要说给你听他来找过我,你认得会受不了的,他还拿来三十块钱,说是卖蟒蛇皮得的,我不要,可他硬是留下,我也没法,我一直都留着。”扎列说完从衣袋里摸出一扎皱巴巴的票子,递给娜丝。
“扎列。”娜丝大哭起来。
“娜丝,别哭,我不会怪你的,我不该和你成家,拖累你。”
“别说傻话了,我死后,你领着儿子去和扎七过吧,他是个好人。”
“扎列,你不会死的,昨天我问过磨八,他说你的病会好的。”
扎列摇了摇头。‘
那年的秋天,山里的树木落叶的时候,扎列抛下妻儿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扎列死后,娜丝常常发现门口放着野味干巴,她知道是扎七留下的。
                                   六
 
昨天,娜丝去了一趟扎七家,看着扎七一直昏睡不醒,老人们叫几个年轻伙子到山上砍树做棺材为扎七准备后事。
娜丝心情沉重地回到家里,自家养的那只大花狗正在汪汪地叫着,娜丝骂了一句,大花狗便摇起尾巴。
扎果蹲在草楼下吸烟。
“扎果,你蹲在这里搞什么?怪不得我说大花狗在叫呢。”
“我找你有事。”扎果把烟锅在脚上磕了磕说。
“进家说吧。”娜丝边说边走上草楼,扎果也跟着上去。
“坐吧。”娜丝拿过一个小竹凳递给扎果。
扎果坐下,又往烟锅里塞进一些草烟叶,点着又吸了起来。
“扎果,有什么事?”娜丝看着扎果只是闷头吸烟,半天也不吭气,心急地说。
扎果还是在那里吸着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吐了出来,那烟雾夹杂着浓烈的烟臭味,弥满了这间本来就不大的屋子。
“娜丝,你认得扎七是咋个病的么?”
“我……”
“我想你不会认得,我经常和扎七一起进山打猎,他常担心自己打的野味不够,他一个人能吃那么多的野味吗?我很奇怪,我后来才发现他常在你家门口放野味干巴,我问他,他跟我说了你的事,他心里一直想着你,为了你和扎岁,扎七连命都搭上啦。”
“扎果,你叫我怎么办呢?”
“经常去看看他,他可能没有多少日子了,他成天就是抱着岩羊骨头说胡话。
娜丝蹲在火塘边,泪珠从眼中滚落下来。
她的心都乱了。
                                   七
 
扎七抱着岩羊骨头,昏沉沉的。
“阿爸,阿爸。”
是谁在叫我?扎七想。哦,是儿子在叫,儿子,我有儿子么?扎七觉得自己好像飘起来了,他低头一看,身下是茫茫的云海。
“阿爸——”
一个声间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扎岁,我的儿子。”扎七叫着跑过去。扎岁也跑过来,拉住扎七。
“不,你不是我的儿子,你是不孝的子孙。”扎七吼着。
“阿爸,我是您的儿子。”
“不是,你不学打猎,就不是拉祜人,不是我的儿子。”
“阿爸,不是我不学打猎,野味确实不能打,这样打下去,山里的野味都打光了,山里没有动物,树林里没有小鸟的叫声,就像我们拉祜人没有芦笙一样。
“我们拉祜人本来就以打猎为生,打猎是祖先传给我们的谋生办法,连你都是我用野味肉喂大的,你认得么?”
扎岁语塞了,他不知要怎样跟父亲说,他认得自己也是父亲用野味肉喂大的。
“阿爸,您不能再打野味了,我们可以用双手养活自己,何必要去残杀和我们友好相处的野味呢。”
扎七听着儿子的话,若有所思,他刚想和儿子讲话,儿子却不见啦,只见前方飘来了一片白白的东西,扎七定眼一看,呀!是兽骨,是小草楼里的兽骨。虎骨、马鹿骨、豹子骨、蟒蛇骨,它们做出张牙舞爪的样子。
“扎七,你杀我们,我们要挖你的心,要吃你的肉,哈……”兽骨们吼叫着把扎七团团围住。
“你们要干什么?”扎七恐惧地叫着。
“我们和你无怨无仇,你却把我们杀得家破人亡,这是为什么?”
“打猎是我们祖先传下的规矩。”
“祖先传下来的规矩就不能改吗?”
“不行,祖先会怪罪我的。”
“那你就不怕我们地下的冤魂?”
“我……我不知道。”
那蟒蛇骨头飘过来,勒住扎七的脖子,扎七使劲挣扎着。
“救命,救命?啊——”
扎七醒过来,看见娜丝坐在床边流着泪,还有扎岁和扎果站在一旁。
“扎七,你终于醒了,你都昏睡了好几天啦。”娜丝边擦泪水边说。扎七看了看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扎七看了一眼泥巴墙,那些兽骨还整齐地挂在那里。
“刚才,那些兽骨来找我算帐,我怕呀!”
“扎七,你别说胡话,还是好好养病吧。”
“娜丝,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你没有错,是你给我一个女人该有的东西。”
“我老做梦,绿色的,我要走了,走了……娜丝,等我死了,埋掉它……”扎七断断续续地说着,用手指着兽骨。
“扎七。“娜丝悲切地叫了一声,就昏过去。
后来,扎七死了,寨子人把他埋在扎列的旁边,这是他生前说下的话。
娜丝把那些兽骨埋了,却悄悄留下了那副岩羊骨头。
每年清明,娜丝总是领着儿子扎岁去看他的两个父亲,有时,娜丝就会跑到两个男人的坟旁哭泣,她说她哭的时候,常看到坟旁飘着一股淡淡的绿雾,转眼又不见了。
从那以后,娜丝老爱做梦,是绿色的梦,她这样跟儿子说。
 
  (本文摘自娜朵著中短篇小说集<绿梦>一书 云南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
                                          文章录入  李永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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