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 内 搜 索 □
请输入查询的字符串:


标题查询 内容查询


□ 文章推荐 □
 

从《绿梦》到《疯兰》(评论)
发布时间: 2006-3-10 3:13:56 文章来源: 拉祜族文化网
文字 〖 自动滚屏(右键暂停)

 
从《绿梦》到《疯兰》

                                           王希杰

                       一
 
    这部中篇小说集《疯兰》,我一共读了两遍。
   第一次读的是手稿,复印稿,厚厚的。现在读到的是样稿。两次阅读,我的心情是不一样的。那一次是沉浸在拉祜族人的生活氛围中,对这个民族产生了一种深厚的感情。这一次,首先我为作家娜朵的新收获而高兴,不但写了,还出版了,在这个出版难的时候居然出版了。
   
     娜朵送我一本她的小说集,叫做《绿梦》。我很喜欢。后来,她又送了一部书,她主编的,叫做《拉祜族民间文学集》,使我更多的了解了她,也第一次了解了这个民族。这本小说使我喜欢上这个民族了,虽然我也说不清喜欢什么,但我是喜欢这神秘的、纯朴的民族! 
   
      娜朵,这个名字就是怪,就告诉你她不是汉族人。“娜朵”,是拉祜语,意思是太阳,而且是初升的太阳,是“旭日”。这是她的妈妈取的,因为,第一,拉祜族人喜欢用时辰做孩子的名字,第二,她出生在旭日东升的时刻。我去过黄山,多少人狂热的追求一睹日出的壮观,看到黄山日出的则是终生难忘的。娜朵出生在这个时刻,有这样的一个名字,也许是她事业有成的原因之一吧。
   
    今天的娜朵,是许多人会很羡慕的:年纪不大,可已经是中国作家协会的成员了。如果把作家协会的会员作为作家的资格的标准,那么她就是一个作家了,而且是中国的。一九九五年,她当选为全国政协委员。小小年纪,就作为一个民族的代表参与国家大事了。她曾经同党和国家领导人对面交谈。她曾经受日本国外务省的邀请,随中国优秀青年代表团访问过日本。她还是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是云南拉祜族研究会副秘书长,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会员。她活得很风光,很有光彩。
   
    娜朵,很小就显示了自己的创造才华。她十六岁开始发表作品。先后出版了六本书,其中有两本被列入云南民族学院本科教学内容。她是一个非常刻苦勤奋的人,近几年来,在国内外发表了一百五十多万字的作品。她的作品荣获了第四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新人新作奖,的名字走进了《中国少数民族大辞典》。  我为有这样一个学生而高兴,为她的良好的开头而高兴,也相信她拥有更加美好的未来,期待她的更大的成功。
                               二
 
    我国有五十多个民族,许多民族对于我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当我接受了西藏人民出版社的编辑西绕拉姆的一年半的进修,当一群各民族的年轻作家到我家中来做抓饭吃的时候,当我接受蒙古族、维吾尔族、俄罗斯族等兄弟民族的进修教师的时候,我才对这些民族有了实实在在的感受,才对中国有五十多个民族有了深切的感受,才更加重视和珍惜我们这个民族大家庭的团结。
   
    认识了娜朵,读了她的作品我才对拉祜族有了真实的感受。在这之前,我已经注意云南民族文化的研究,特别是彝族文化和拉祜族文化,天文学和民俗等。在这以后,我就积极阅读一些关于这两个民族的东西,娜朵主编的《拉祜族民间文学集》,使我更多的了解了这个民族和她这个人。
   
     现在我知道,拉祜族的“拉”就是“虎”,虎是这个民族的图腾。“祜”是围坐在火塘旁边吃烤熟了的虎肉。——在火塘旁边烤肉吃,同在延边盘腿而坐烤肉吃,滋味是不一样的!——从这个名称看,拉祜族就是猎虎的民族,不猎虎,哪有虎肉吃?这是一个豪爽粗犷的英雄的和崇拜英雄的民族!(有个学者说,没有英雄的民族是悲哀的,有了英雄不知道崇拜的民族更是悲哀的。)根据娜朵收集、整理的民族神话传说和长篇叙事史诗,我们知道,这个民族的人相信人是从葫芦里出来的,所以葫芦是这个民族的吉祥物。
   
     拉祜族原先生活在青海和青藏高原。经过五次大规模的迁徙,才定居在云南。有一小部分继续前进,到了缅甸和泰国。有一些则到大洋彼岸的美国。拉祜族语言属于汉藏语系藏缅语族彝语支。拉祜族原先没有文字,后来用拉丁字母来创造了拉祜文字。去年春天娜朵一再请我为她的文学创作写一篇东西,我是答应了的。但是迟迟没有动笔,她多次催促,我真不好意思了。记得她催文章的时候,说过:拉祜山是个美丽而神奇的地方,那里山好水好,那里的人热情好客,那绮丽的边地风光,那浓浓的民族风情,将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中……
   
     娜朵说,拉祜族的人都喜欢唱山歌。民族史诗《牡帕密帕》就是依靠一代又一代的歌手才流传下来的。她是在拉祜族民歌和民间传说故事中成长起来,并且走进文学的大观园的。她好象很自觉的充当这个民族的声音,她收集和整理及研究这个民族的民间文学,她研究这个民族的历史、语言和风俗及文化,她用她的笔描绘这个民族的过去和现在,她想和自己的民族一样走向世界。她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她非常自觉的在为她的民族而写作。
   
     我相信,娜朵将同她的民族一样走向世界。她从云南她的家乡打来的电话中对我说:不管世道怎样变化,不管我走到哪里,我都会实实在在的活着,认认真真的做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为我的民族而写作,直到永远……。这从千里万里的云南传来的声音,震撼着我,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的说:好。我支持。我向你学习。
                            
                                     三
 
    我是教授语言学课程的,在大学中文系里,搞语言学的人同研究文学的人是两码子事情。夸张的说,几乎是没有共同语言的,甚至还会相互瞧不起。她是搞创作的人,凡搞创作的人对现代汉语都不过应付而已,认为现代汉语同自己的创作是没有关系的。只为了必须有个成绩才能毕业才来学习的。她要出版的是小说集,文学作品,按理是不应当请我来评论的。尤其是当代文论已经进步到了那么专门的地步,外行是很不易插嘴的。所以,在这里,我只是作为一个普通读者说说我的读后感而已。
   
    先谈《绿梦》,当时,在南京大学中文系念书的娜朵把她的小说集《绿梦》送给了我。刚开始看娜朵的作品,你会感到她的语言有些幼稚和简单。例如:
 
    第二天,日头晒着头顶的时候,扎耶和猎狗才回到那青藤爬满的窝铺,扎耶刚刚要动手去开门,却看见门开着一条缝,他有些奇怪,他记得出去时,他用藤子把门拴好的,门怎么会开着,他也没有细想,走进窝铺,把野味放在地上动手烧起火来。(3页)
   
     如果是一篇学生的作业,也许语文老师会作如下的修改的:第二天,日头晒着头顶的时候,扎耶和猎狗才回到那青藤爬满的窝铺,〈扎耶〉他刚刚要动手去开门,却看见门开着一条缝〈,〉他有些奇怪,〈他〉记得出去时,〈他〉自己亲手用藤子〈把门〉拴好的,〈门〉怎么会开着〈,〉。〈他也〉没有细想,走进窝铺,他把野味放在地上,动手烧起火来。(3页)
   
     对于“扎耶和猎狗才回到那青藤爬满的窝铺”,也许应当说:“扎耶才和猎狗回到那青藤爬满的窝铺”,更顺畅一些,在我们城市里的人看来。我明白,这两种说法,在语法上,前一个“和”是连词,人才狗并列共同作句子的主语,后一种说法,“和”是介词,“和狗”是状语。其实这代表了两种文化,前一种人和狗是同等的,伙伴关系。后一种人和狗是不同类的,主奴关系!作者并不是自觉的要那样写,这是一种潜意识的,或者叫做民族的集体意识。
   
     我阅读的时候,非常奇怪的是,全都是平平常常的的词语,平平常常的句子,好象作者是随意写下来,没有经过艺术的加工,直接把事物的原始状态呈献在读者的面前了。然而,这些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词语和句子,读者并不会感觉单调平庸,而却深深的被吸引住了,被打动了,感觉到有一种艺术魅力,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叫你放不下,掉不开,你被作者带到了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已经接近中缅边界了,你参加到了拉祜族人的生活中去,你与他们同欢乐:“火塘”、“魂毛”、“跳歌”、“三脚歌”、“打伙撒”、“花山会”、“串姑娘”、“串婆娘”、“卜死鬼”、“马锅头”“丢鸡蛋”……给了我年轻的时候阅读艾芜的《南行记》的一样的喜悦之情。
   
     娜朵很会说故事,然而她又不是一个简单的说故事的人,她有一种本领,能灵活自如的用最简单的东西构造出具有非凡魅力的艺术品。分析开来,她的作品的构成元素是很简单,但是,组合在一起,这个整体就是一个艺术品,很美。她喜欢简单、善于简单,例如:
   
    她笑了。
    他没笑。
   “留着……魂毛。”他说。(101页)
    她留着魂毛,要等丈夫回来。
    留着魂毛的女人是真正的女人。
    留着魂毛的女人是有男人的女人。
    娜鲁有男人,她说自己有男人,就愿永远留着魂毛。(105页)
   “绿梦,”她自言自语的说。
    她忘不了那日子。
    那是绿色的日子,她说。
    那是绿色的日子,他是这样跟她说的。(121页)
   
     娜朵喜欢、也善于写作人物语言。我最初阅读《绿梦》的时候,想的是:简单就是美,美是简单的。然而,要想做到简单的美,这要求有些灵性,或者说才华,夸张的说要天才。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娜朵有些天才。不是这个意思。这样说对她也决无好处。我的意思只是她有一种特殊的灵性,文如其人,她的作品中有她这个人的特有的气质。是这种气质帮助她从平凡和简单中创造出艺术魅力来。
   
     作为一个现代汉语的教师,对《绿梦》中的一些特殊的词语和句法现象,当然就很敏感了。在《爬满青藤的窝铺》中:
   “哎,别哭嘛,现在不是好了吗?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只有我丈夫一个人。”
   “他呢?”
   “我认不得。”(页21)
   这叫做什么话?作妻子的居然不认得自己的丈夫!这是言语短
路,是误会了娜朵笔下的“认得”的含义了。再如:
   
   ①他去卖东西,又不会补钱。/叫小英先教你补钱算帐吧。(23页)
   ②娜实和扎咪早就在闹别扭,只是外人认不得而已。(93页)
   ③山里长着许多的树棵。(151页)
   ④山头娃娃也习惯叫阿妈烧野味给吃,却看也不看蹲在火塘
边的男人。(97页)
   ⑤怕是他打麂子,马鹿临死还忘不记。(118页)
   ⑥那是几个到山下买盐巴百货的汉子人。(180页)
   ⑦寨子人认得汉子人爱面子,他们离开山寨去找女人。(139页)
 
     我猜测她的作品中的“认得”其实就是“知道”、“哓得”的
意思。“汉子人”和“寨子人”等奇怪说法,不是语言毛病,而是
云南拉祜族人的汉语,地方特色,这增加了作品的地方色彩。我本
想建议她下次出集子加些注释的,但是没有说出来。当时我想,既
然有“汉子人”,也该有“婆娘人”的吧?真的有呢,你看——
扎茨曾经笑过莫老先生,说他像婆娘人一样爱管闲事。(《疯兰》)这种说法一点也不可笑,同“卡车、啤酒”是同一个类型的。
   
     如果说我的现代汉语课枯燥无味的东西居然启发了小说家的娜朵的创作激情,那么,她的小说语言又反转来启发了我的语言学工作者的探索语言的奥秘的热情。从我同她的交往中,我体会到:文学家和文艺学家同语言学家应当加强合作,互荣互惠,而不应该相互歧视和排斥。
   
    从语言学的角度上看,小说集《疯兰》中有许多值得语言学家注意的现象,例如:
    这个儿媳妇我瞧着。(《小城女人》)
    我来看看阿爸阿妈好呢。(《小城女人》)
    老爹和她在过后山。(《疯兰》)
    这用法都很特殊,就算是方言句法吧。
                                  
                               四
 
    记得有一次娜朵对我说,她听了我的课受到了启发,得到了灵感,创作了几篇小说。她希望我能读一读。后来,她就送来了七篇小说的复印稿,就是这部《疯兰》。
   
     不过阅读的时候我并没有去想:我的现代汉语课中的什么东西启迪了她,化作她的作品?她的小说中的什么是我的话语启发出来的?我没有问她。
   
    刚开始读《疯兰》等七篇小说的时候,首先惊诧是作品的语言:这就是文学语言么?它同人们平常说话有什么区别呢?你听听:
   
    小城虽小,故事却多,要不人们咋会说小城故事多呢,小城的故事自然是女人和男人的故事了,小城人说,在小城说清了女人就说清了男人,男人和女人是说不清了的,小城人这样说。
   
     尽管说不清,小城人却天天在说,说男人,说女人,说了一代又一代,说了一年又一年,直到今天,小城人还在不停的说着小城的男人和女人的故事。(《小城女人》)
 
     这简直就是普通妇女在唠叨,句子简单,重复太多,没有比喻和夸张等修辞格。但是,这并不是平常人的生活的言语本身,是经过娜朵提炼过的,加工过的。作者的主观倾向就是在这些似乎漫不经心的、随口说说的话语中展现出来的。从那些夸张的,甚至是漫画式的话语中,读者感受到了作者的感情和她的爱憎。
   
     运用这些平常的言语,娜朵描绘了拉祜族的风俗画卷,在读者不注意的时候,所以阅读时轻松而有趣。
   
     从《绿梦》到《疯兰》,一方面娜朵在成长,她更成熟了,驾御语言的能力有了显著的提高,语言上已经比较的成熟了,风格更加鲜明了。我们可以说,娜朵的文学风格已经形成了。
   
     从这七篇中篇小说来看,作者娜朵是在更加自觉的发扬拉祜族的文化传统。拉祜族的民族英雄史诗、民间歌瑶,是这些小说的有机组成部分,决不是外加上来的。值得注意的是,现在有些小说,大量穿插古代神话和民间传说,但是明显是外加上的,常常不伦不类。在娜朵的小说中,现代拉祜人是他们祖先的子民,他们生活在自己的文化传统之中,这文化传统是他们的血肉的一部分,虽然他们走进了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进入了市场经济的社会,出现酒吧和吧女等等非常现代化的东西。
    娜朵为读者提供了丰富多彩的拉祜族风俗画卷。而且是在轻松活泼的似乎是随便闲谈之中描绘出来的,是那么的亲切。不像某些作品,而为了描绘风俗画卷而写作的,似乎有些做作,生硬,不很自然。
   
    她也采用了民族史诗的叙事手段。例如:
   
    部落人又往南边走。六天过去了,射出去的箭还没有找到。
    10天过去了。
    20天过去了。
    30天过去了。
    40天过去了。(《山神》)
  
   《小城女人》的写法,典型的体现了民间故事和史诗的叙述方法。时间上跨度大,人物众多。不追求情节的集中,有意识的散漫化和随意化。小说中出现了那么多的女性:根儿、藤儿、草儿、石儿、米儿、梨花,等。女性是主人公,而男人是女性的陪衬。其实,娜朵的小说基本上是以女性为中心的,也可以叫做“女性小说”,妇女文学。虽然《古道》和《疯兰》的情节是以男人为中心展开的,但是作者的描写重点还是在女性上。因为作者是女性,也善于写女性,成功的塑造出许多生动的女性形像,细腻的刻划了女性的心理,很有个性化,是“这一个”。然而,对男人的描写,似乎要差一些,因为作者显然是不太熟悉男性的。有些地方的男性心理描写,也有女性味儿。例如《爬满青藤的窝铺》中:
  
   “这蟋蟀大概是单身汉吧?”扎耶莫名其妙的想起这个他认为是非常绝妙的问题,蟋蟀也应该有个家,它也需要温暖的,它没有家,也许曾经有过,而现在却独自在墙角“叽,叽”的叫,叫人心寒……(《绿梦》31页)
   
    我以为,这是很女性化的心态,在男人似乎并不最典型的。
在具体描写方面,作者常常采用民间文学的夸张手法和漫画手段。例如莫老先生被老婆扭耳朵的细节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就是一个例子。
                   
                           五
 
    这本小说集的名字,叫做《疯兰》,因为其中的一篇叫做《疯兰》。是兰花疯了么?不是,是小镇上的人都疯了?
   
    原因是住在小镇里的扎茨老爹卖了一棵带金边的兰花。
    那么,兰花并没有疯,这“疯”修饰的不是兰花,修饰和形容的是小镇上的人,是人疯了。当然,凡存在的都是合理的,他们是因为兰花而疯的,这兰花是引起小镇的人疯狂的原因。娜朵随便这么样的一写,可是要求我们吃汉语饭的人来分析它的结构和语义关系,可真是困难。
  “小镇上的人都疯了。”谁认为小镇上人都疯了?是他们自己么?不是,这个小镇上的人会承认自己都疯了么?不会的,他们认为扎茨老爹才疯了呢?是扎茨老爹认为小镇上的人都疯了?是的,‘这些人莫不是疯了。’老爹心里说着。”  或者是作者认为这个小镇上的人都疯了呢?在我看来,作者既然认为这些人都疯了,又认为他们都不疯,很是正常,这就是正常的人们的正常的生活!我欣赏作者的这种超然的态度,原因在于:在这个世界上,对于许许多多的东西,人们有共同的标准么?没有。“门缝里看人”的人岂不是到处都有么?疯的标准是什么?我们大家对“疯”有共同的标准么?
   
     问题在于,这个小镇上的人并没有疯。如果是疯了,那倒好办,由神经病或者精神病医生来治疗就是了。正因为他们没有疯,他们也不承认自己疯了,这就是一个社会现象和社会问题了。正因为他们没有疯,这小说才是有社会文化价值的。作者写道:
    
   “我说过多少回了,我没有卖兰花。”扎茨劳爹说着三年前说给小镇人听的话。
    
    “兰花是你们自己种的,兰花开花香扑鼻,留在家中多好,你们都想用来发财么?”
   
     在扎茨老爹看来,用兰花发财就是发疯,而在小镇人看来,也就是在今天许多人看来,正应当用兰花发财,不用兰花发财,仅仅是自己观赏,才是发疯。你也可以认为,在这里,作者提出了在这个社会大变动的时候,人群中价值观念方面的巨大差异,以及许多人都感受到的精神的困惑。
   
    在这部小说中,有一个没有出场的人物:于华。18岁师范毕业后,从省城的昆明市到山区少数民族地区从事教育工作,22岁死了。
   
     她的一生值得么?在今天,在许多人的眼睛里,她已经是一个很傻很傻的人了!或者说:“真正疯了的人是这个于华!”在当今的一些人的眼睛里!而小镇上的人追求现实的利益,是大家都能够理解和同意,其实大多数人也正是这样做的,不过不那么典型而已。
   
     正是这种追求现实利益的冲动推动了我们社会的前进,所以是不应该否定这种对现实利益的狂热追求的冲动的。
   
    如果,今天,南京,某师范学校的毕业生,某大学的毕业生,毅然决然的像于华一样,到云南的大山沟沟里去了,为了边疆少数民族的教育。那么,他或者她的身边,有几个人能够理解而不指责和嘲笑他们的疯呢?
   
     然而娜朵把她塑造成一个女神。她还活在人们的心中,活在八十岁的扎茨老爹的心中和梦中,她的坟墓前是高洁的兰花。在中国社会大变动的时刻,在拜金主义盛行的年月里,娜朵在歌唱理想,宣扬理想,这使我很感动。人是得有那么点精神,金钱、权力、职称等并不是人生的全部,甚至还不是最重要的东西。这就是我从娜朵的这个中篇小说中所感受的启发。
   
     这篇小说,可以当做一个寓言故事来阅读。它本是传播学原理的一个形象的描绘。这个故事中的主要人物扎茨老人,就是我们要解读的一个对象,或者说是一个文本。
   
     阅读这篇小说的时候,我首先联想到的是年轻时候读到过的一篇德国古代中篇小说:一个老人,讨厌一个城市里的风气,孤独地活着,不同他人来往。这引起了人们的攻击和仇恨。于是他训练一只猴子,他把这猴子打进了这个社交圈,痛快的嘲弄了这个社交圈中的人们。我早已经忘记了这小说的名字和作者。我想娜朵没有读过这个小说。
   
    与那个德国老人一样,我们的主人公也是独立在社交圈之外的。“扎茨老爹是个寒酸的老头,大家一般都不会想起他”。不同的是,对那德国老人,对他愤慨社交圈对他的生活的干涉,主动出击,耍弄了庸俗的市民们。扎茨虽然独立与小镇的社会之外,但是并不搞对立,只是逃避而已。而且在更高的层次上,他是真正的关心小镇命运的人,他对周围的人并没有仇恨,他的胸膛中有的是爱,对社会和人生的真正的深沉的爱。所以,这《疯兰》比那篇德国的中篇小说更叫人喜欢。
   
     作为一个文本,故事在一层层的解开扎茨的神秘的面纱,展现他的真正的面貌和灵魂。这里,有表里两可前进的路线:一是显性的路线,小镇的人们,他们疯了,他们要解开扎茨的秘密;二是潜在的路线,作者(说故事的人)暗暗的在一层层的揭开扎茨的面纱。
   
     在前一条显性的道路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小镇上的人都想解读扎茨老爹,都以为自己真正的解读了扎茨老爹。扎茨老爹拒绝了他们的解读,对他们的阐释的荒谬,也不加以评述。只是保持他的一个局外人的身份。于是,这一切的解读和阐释,是因扎茨老爹而起,但是几乎已经同扎茨老爹无关。到头来,只是这些解读者、阐释者的自我的亮相,灵魂的一个爆光。其实,在这个小镇上发生的一切,放置到我们的社会的其他地方,例如:某个机关,某个学校(某个系/所),某个工厂(车间)等,也是如此的。再扩大一切,放置到中国历史上去,也是如此,对李白、苏东坡等,当时人的解读和阐释,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实的,符合这些历史人物的本来面貌的呢?所以,我阅读它是当做一篇传播学和阐释学的生动而形象的读本来看的。
   
   在后一条潜在的路线上,作者留有余地,最后给读者的还是一个谜。在《疯兰》的结尾:“这些问题,小镇人是搞不清楚了,也没法搞清楚。”我很欣赏这一点: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全能的上帝。
  
    以全能的上帝自居的,总叫人失望,不舒服的,尤其是在现代。
                   
                               六
 
   街头巷语,道听途说,流言蜚语,闲言碎语,……
   小道消息,路透社讯,张家长李家短,……
   这些当然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是很讨厌的可恶的东西。
  
    然而,这些东西,经过艺术的加工之后,就能够成为艺术品,给人美的享受,给人智慧和思想。娜朵的作品就是的。
   
      在她的小说中,直接采用“街头巷语,道听途说,流言蜚语,闲言碎语,小道消息,路透社讯,张家长李家短”的特别多。
   
    关于流言,国外学者已经有了许多著作。在我所买和所读的关于流言和谎言的著作中分量最小的一本,是一个114页的小册子,作者是两个美国人:R·L·罗思诺和G·A·费思,书名就叫做:《流言》(国籍文化出版公司,1990年)。其中有这样一些标题:
   
    第一章撩开流言的面纱
    不应当轻视流言
    流言的文化意义
    流言具有娱乐价值
    第二章综观流言从产生到消失的全过程
    流言出于人们的空想、忌妒和想象
    新闻价值越大,流言传播得越快
    流言会消失,但也会死灰复燃
    第三章观点不一,各有所长
    心理学家眼中的流言
    流言从某种角度可以满足个人愿望
    只要有好奇心,流言就有市场
    流言是调和不协调认识的尝试
    社会学家眼里的流言
    流言是一种集体性交际行为
    流言是以语言形式反映的不安状态
    第四章更进一步认识流言
    关于流言的实验性研究
    某一事情一旦被流言包围,别的事情也难幸免
    任何人都认为流言具有重要内容
    否定流言并不足以平息流言
    其他类型的研究
    心理不安容易引起流言传播
    男性比女性更容易相信流言
    第五章流言的伙伴——传闻
    传闻是“智力的口香糖”
    传闻是人们进行社会交流的一种手段
    两位作者一开始就说:
  
  “常言道,说话不用钱。但是,流言在进行社会性交换的市场上有时也会变成贵重的商品。流言的价值在于它实际上具有各种各样的机能:它燃起人们想象的火焰,给人以慰藉,令人兴奋,操纵和维持现状;当人们毫不怀疑、容易轻信的时候,它还能够引出难以置信的事情,使人深信不疑。”(1页)
   
     我在阅读娜朵的小说的时候,常常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这些著作,想到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的年代。我所以引用这些上面的话语,是因为我以为这是对理解娜朵的小说有用的。我甚至把她的小说称之为“流言的艺术”。特别是《疯兰》和《小城女人》。如果去掉了流言,这两篇小说还像个小说么?《疯兰》中的扎茨老爹是一个被流言所包围、所包裹着的人物,《小城女人》中的根儿也是一个被流言所包围、所包裹着的人物。
  
“根儿喜欢独处,小城女人总是说她,她也从不解释,只是干着自己的事情,关于她的婚姻问题,她宣称:“这是我个人的事,跟别人无关。”别人根本不承认这一点,认为她的婚姻问题天经地义的是小城人的共同的事情。小城的女人们有权议论她。你听:
  
   “你说,根儿那么好看,咋不嫁人呢?”
   “谁知道呢,听说她跟男人没有过瓜葛。”
   “你敢保证她没有找过男人么?”
  “她肯定没有找过男人,要找过,小城人还不认得么,小城这地方就是怪,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呢。”
  “根儿一辈子没有找男人?”
  “没有。”
  “她能忍住么?”
  “忍住什么?”
  “感情的折磨。”
  “她没找过男人咋会有感情的折磨?”
   在这根儿死后,小城的女人还是饶不了她。你听:
  “怪,她咋就那么死心,一个男人都不要呢?”
  “根儿说这事是她自己的事,别人不用管。”
  “咋不用管呢,这小城还没有出过一辈子不嫁的女人呢,山外的人听了,多不好,根儿哟,你把小城人的脸丢尽了。”
   
     这些流言本身并不是美的,谈不到美。然而在娜朵的小说中,这些经过艺术加工的流言,却能够给人以是美的享受和智慧的启迪。根儿找不找男人关小城的女人和男人什么事?然而,如果没有了关于根儿的流言,你叫小城的女人和男人们如何生活呢?就这样活着,还有啥意义呢?
    这在这个小城是如此,在中国的各个地方、各个单位都是如此!
    中国人长说“活得真累”,就有这个因素在内。顾忌到流言就使得中国人活得很累。然而,也使中国人活得有滋味!
   
     所有这些小说中,作者在哪里?她是制造和传播流言的人们中的一个么?不是!她站在这人群之中,又置身于人群之外,或者说高居于人群之上,她冷眼旁观,虽然不加评论,小说中的真真假假,她没有发表自己的评语。然而,就是在她的复述之中,她的评价,她的感情,她的追求,就已经悄悄的体现出来。这就是她的艺术魅力之所在,也就是我喜欢读她的作品的原因。
                            
                             七
 
    我给娜朵等学生们讲现代汉语的时候说过:语言是世界上最简单而又最复杂的东西,最平常而又最神奇的东西,最荒谬而又最有规则的最合理的东西最无用而又有用的东西……
   
    我对娜朵的小说的感受是:最简单、最平常,然而却又蕴藏着不平常的韵味,其中有很复杂而解不开的谜。细说起来,她的小说有两类,一是以平常的生活中的平常的甚至是琐碎的细节所组成的,表现的是平平常常的人的平平常常的生活中的平平常常的感受,平淡无奇,以《小城女人》为代表,但却有韵味。
   
    另一类是有些不平常,有些神奇,《古道》就是一个代表,扎木的生活经历就是非常神奇的,不是大多数人所有的。例如,扎木把宝石藏在手臂之中,
 
   扎茨老爹是藏在两个肩膀上,在我就是第一次听到的新奇事件。
   
     应当说,《古道》写得有声有色,很是精彩。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喜欢前一类作品。认为,前一类作品更富有思想深度,更能体现娜朵的特色,更有创造性。而后一类作品,似乎有流行模式的影子。当然后一类,可能更符合某些读者的口味,是更有读者市场的。我倒希望娜朵在前一类作品方面有新的进展。  其实,即使是在前一类小说中,也有某种神秘的气氛。这种神秘的气氛也叫人喜欢。
   
    总而言之,我比较喜欢娜朵的作品,清新而优美,平淡而有诗情画意,像是散文诗,可以说是诗歌体小说。它不同于现在流行的杂文式小说和政论式小说。就我个人而言,我是宁可读娜朵式的小说,而懒得去读王小波的小说,或者莫言的小说,虽然后者评价很高。我也无意贬低王小波和莫言,对他们的作品对文学史的评价,不是我的任务。我只是作为一个普通读者谈谈我个人的想法,而且我也承认:我是个不懂文艺学和美学理论、也没有现代的艺术细胞的一个普通的读者而已。我在这里只是说一点读后感,并不是文艺评论。
                                 
                         1998年10月30日于南京大学
   (作者系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著名语言学家。)
 

 


上两条同类新闻:
  • 致娜朵(文学评论)
  • 娜朵中短篇小说创作特色(评论)

  • 文字链接:

    澜沧信息网 写作大学网 南方出版网 澜沧芦笙信息网 澜沧政务信息网
    富东政务信息网

    友情链接:
     

    本站访问量: 次。  管理登陆   技术支持:海极网络
       站长:娜朵 副站长:刘劲荣 杨春   站长邮箱:egy_123@163.com
    © 中文版权所有: 拉祜族文化网 Copyright 2006-2008
    国家信息产业部网站备案:粤ICP备05006057号